第二十八章太行雪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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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二月廿三,辰时。

    汴京东门外,三万禁军列阵完毕。旌旗猎猎,甲胄森然,高遵裕端坐马上,一身明光铠在晨光中耀眼夺目。这位殿前副都指挥使年约四十,面容白净,颔下三缕长须,若非一身戎装,倒更像是个文官。

    顾清远站在队列前方,身着从五品文官袍服,在一众武将中显得格格不入。他身后是转运司调配的五百辆粮车,以及随行的民夫、书吏。此行他的职责是粮草转运与情报搜集,名义上受高遵裕节制,实则独立行事——这是神宗特旨,也是王安石为他争取的空间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”高遵裕策马过来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此次北上,粮草转运乃重中之重,有劳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分内之事。”顾清远拱手。

    高遵裕点点头,目光扫过粮车队伍:“本帅已令先锋部队先行,沿途清理道路。顾大人率粮队随后,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卫州。过了卫州,便是河北路,辽军游骑出没,需加倍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高遵裕压低声音,“顾大人是文官,不惯军旅。若有不明之处,可多问询转运使司的同僚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毕竟……真定府之败,顾大人已有失察之责,若粮草再出纰漏,恐怕陛下也保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这话绵里藏针。顾清远神色不变:“多谢高帅提醒。”

    高遵裕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言,调转马头回到中军。号角声起,大军开拔。

    顾清远登上粮队首车,回望汴京城楼。晨雾中,城墙轮廓逐渐模糊,但他知道,那里有他牵挂的人,也有未解的谜团。

    车马辚辚,向北而行。

    当日傍晚,大军抵达汴京以北的第一个驿站——封丘驿。高遵裕下令扎营休整,明日继续北上。

    顾清远在驿馆中安顿下来,正要整理沿途所见边防文书,房门被敲响。开门一看,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,身着校尉服色,面容憨厚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末将王贵,奉高帅之命,带几个人来协助大人管理粮队。”王贵抱拳道。

    顾清远打量他一眼,见此人双手粗糙,虎口有老茧,确是常年握刀之人,但眼神闪烁,不敢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有劳王校尉。”顾清远侧身让进,“不知高帅派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连末将在内,共二十人。”王贵道,“都是军中老手,熟悉粮草调度。高帅说,顾大人是文官,怕您不熟悉军务,特让末将来帮忙。”

    说是帮忙,实为监视。顾清远心知肚明,面上却笑道:“那太好了。正好本官对沿途州县粮仓储备有些疑问,还要请教王校尉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请问。”

    “我离京前查过转运司账册,封丘县官仓应存粮五万石,可供大军三日之需。但今日入城时,我见官仓守备松懈,仓吏神色慌张,恐怕库存有虚。王校尉久在军中,可知此类情形该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王贵一愣,显然没料到顾清远会问这个,支吾道:“这个……末将是武官,只管押运,仓廪之事,还需问地方官吏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顾清远点头,“那明日一早,请王校尉随我去封丘县衙,咱们一起查查账册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王贵面露难色,“高帅令末将专心粮队事务,地方政务,恐不宜插手。”

    “粮队事务,不也包括核实沿途粮仓吗?”顾清远笑容不变,“若官仓有亏空,我们到卫州后补给不足,岂不是要饿肚子?王校尉,这也是为了大军着想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,王贵无法再推脱,只得应下。

    待王贵离开,顾清远关上门,神色凝重。高遵裕派人监视他,这是意料之中。但这些人不仅仅是监视,很可能还会制造麻烦,阻挠他调查。必须小心应对。

    他展开地图,目光落在卫州。卫州是河北路南部门户,过了卫州,便是真定府所在区域。按行程,三日后抵达卫州,届时高遵裕必然会以“前线危险”为由,将他留在后方。他必须在此之前,找到机会脱离大队,暗中查访。

    正思索间,窗外传来轻微响动。顾清远警觉地起身,走到窗边,只见一支羽箭钉在窗棂上,箭尾系着个小竹筒。

    他迅速开窗取下,窗外夜色沉沉,不见人影。关窗后拆开竹筒,里面是张纸条,字迹娟秀,是苏若兰的笔迹:

    “北地轩已空,萧十三失踪。冯府管家三日前离京,去向不明。李兄查得,永丰案中三千贯流向与宫中采买有关。万事小心,盼早归。”

    短短数语,信息量却极大。萧十三失踪,冯府管家离京,永丰案的钱流向了宫中采买……这意味着,内奸的触手已深入宫廷内部。

    顾清远将纸条烧毁,灰烬撒入茶盏。他想起赵无咎的话:“宫中那位太后,最近频频召见旧臣。”

    如果太后牵涉其中,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。太后支持旧党,旧党欲借辽军之手打击新党,甚至制造混乱,为某种政治目的服务。而永丰粮行的钱,通过宫中采买的渠道洗白,用于收买官员、安插内应……

    但还有一个疑问:真定府沦陷,对旧党有什么好处?冯京等北方士族的利益也会受损。除非,他们另有所图。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地图上的太行山。如果辽军真如赵无咎所料西进河东,那么河北的压力会减轻,而朝廷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河北。届时,某些人就可以在别处做文章……

    比如,京城。

    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若有人在京城发动政变,而禁军主力北上,京城空虚……

    不,这太疯狂了。但并非不可能。

    顾清远坐不住了。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,但眼下困在军中,行动受限。唯一的办法,是利用粮草转运的便利,暗中调查沿途州县与军中的异常。

    次日一早,顾清远带着王贵等人前往封丘县衙。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听说转运副使来了,忙不迭迎出,态度恭敬。

    “下官封丘县令周朴,参见顾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周县令不必多礼。”顾清远开门见山,“本官奉命北上,需核实沿途粮仓储备。请县令取官仓账册来。”

    周朴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先用茶,账册之事,容下官让人去取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麻烦,本官随你去仓廪查看即可。”顾清远起身。

    周朴只得带路。到了官仓,顾清远仔细查验,发现仓中存粮不足账册所记的一半,且多为陈粮,有些已发霉。他转身看向周朴:“周县令,这是何故?”

    周朴扑通跪下:“大人恕罪!去岁河北旱灾,朝廷调拨五万石赈灾粮,途经本县时,被……被高帅的亲兵截走两万石,说是充作军粮。下官不敢不从,只得虚报库存……”

    高遵裕!顾清远心中一震。私自截留赈灾粮,这是重罪。高遵裕敢这么做,要么是胆子太大,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。

    “截粮之事,可有文书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有……有一份手令。”周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暂借粮两万石,充军用”,落款是“高遵裕”,盖着殿前司的印。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纸条,仔细查看。印是真的,字迹也像高遵裕的笔迹。但这纸条太随意了,不像正式公文。而且,高遵裕为何要截留封丘的粮?封丘离汴京近,这里截粮,风险极大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他需要这批粮做别的事。

    “除了截粮,高帅的人可还做了别的?”顾清远追问。

    周朴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他们……还征调了本县一百民夫,说是随军运粮,但至今未归。下官打听过,那些民夫并未随大军北上,而是……往西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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